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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皮鞋的故事
发布时间:2012年12月26日 14:47     作者:魏礼庆    点击:[]

1975年春节过后,山东大学古朴而又失修的校园里,春光明媚、生机盎然,路旁的杨柳把翠绿的情感簇拥在树梢,七号楼前的丁香把鲜艳的心事紧裹在枝头,一阵阵和煦的春风吹过,它们的心事和情感摇摇曳曳,清香四溢。

经过三年的大学生活,七二级英语专业的工农兵学员就要毕业了。这些土气中透着洋气的学生,如同校园的杨柳,在毕业的微风里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谈话的方式,走路的姿势,到眼神和面部情感,都可以跟季节同步。是啊,整整三年了,虽说他们是在“上管改和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理念中接受的教育,但是向往城市、向往国家机关和高等院校仍是大多数学员心照不宣的秘密;虽然他们是从中国老师和笨重的录音机里学来的英语,国外的风情和开放的理念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他们的言谈举止,特别是那些较为“洋气”的女学员也曾引起不少其他系的师生的议论;虽说大部分学员还是要“社来社去”,但是他们已经与这座城市和一些参与分配的同学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虽是班长,对这些变化和感情的事情反映却很迟钝,信息也不灵通,直到副班长带我到校园里溜了一圈并加以点拨后,我才恍然大悟,眼界大开。原来同班的几位学员正成双成对地出没在林荫道上和树丛里。回想自己的大学生活,只顾一路攀山,却无暇光顾周围的风景,虽然官帽戴了几顶,什么班级学习委员、班长、支部宣传委员,却从未利用这些官衔主动与女生接触。作为一个农村青年,从小练就的那些春种秋收的特长在城市和学校中根本用不上,反而要笨手笨脚的登台唱歌表演,出了不少洋相,结果自己的优点没人感兴趣,那些洋相却成了大家的笑料。庆幸的是自己的文章和名字经常出现在学校广播和运动会场的喇叭里,它们的宣传赢得了几位同学的好感。好感归好感,“英雄不问出身”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显得非常苍白。

工农兵学员是中国高等教育历史上开出的一朵奇异的花,为了让它花香不败,学校制定了“地位变了,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目标不能变;环境变了,保持劳动人民艰苦朴素的本色不能变;身份变了,艰苦奋斗的作风不能变。”的 “三个不变”要求。老师们担心我们学业不专,外语系还将我们英语专业的学员分为男生班、女生班。

学工学农学军是我们的一个亮点。只有在跟工农兵结合的日子里,我们才能男女生合班。我跟姊妹班的一位女生的友谊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是班级宣传委员,我是支部宣传委员。学工学农学军期间,宣传工作尤为重要,使我们有了独处的机会和理由,共同的爱好也拉近了我们思想的距离。有一次为了一篇宣传稿我一路追到农家,一进家门,她正像一个村妇一样烧火做饭呢。脸上的汗水、草灰,头上的乱发、乱草和她那股认真劲儿深深的触动了我,也使我想到了家中的妹妹。但我还是调侃地说,“没认出来,鼻子插葱还挺象的。”她侧过脸来一笑,“别总是门缝里看人,不是吹的,当年走资派的女儿,吃的苦不比你少。”当我接触到那一双弯月抱珠的大眼睛,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位县委书记的女儿,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竟然能够如此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怎不令人仰慕和敬佩。我大胆地递上了自己的手绢,她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然后说,“谢谢,等洗干净后还你。”

“五. 一”节之后,随着天气的变暖,校园里增添了五颜六色,呈现出青春的气息。春天是属于青年的,青年是属于春天的。仿佛是意识到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共同相处的春天,同学们都在默默地推销着自己,以便将自己与这个春天一同留在山大。我突然发现她也换了一块手表,是一块旧的“欧米嘉”,也破天荒地穿上了皮鞋。她的这一举动让我大为震惊。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她爱情之钟又是在为谁而鸣呢?

我来自贫困的山区,大学的一切生活来源依靠每月18元钱的国家补助,经常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时不时到伙食管理员那里买点红薯面窝窝头票,填补因为从事体力活而撑大的胃口,又怎能买得起像样的衣服、手表和皮鞋?!只能让她的手表在我面前晃动,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照得我眼花缭乱、寝食不安,只能听任她的皮鞋声踩在我的心里和梦里,踩得我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一天中午,我在楼前的花丛中背单词,突然看到丁香树下有一双穿旧的皮鞋朝我微笑。我捡了起来,用破布擦了擦,鞋子还不是很旧,也没有日晒雨淋的痕迹,只是右脚的前半部分开了缝。我穿上试了试,基本上符合我脚的尺寸,感觉也不错。我拿回宿舍,用粗线缝了缝,用软抹布擦了擦,油光油光的,看上去跟新的差不多。我又试着走了几步,顿时觉得个子也高了,腰杆也挺了,神气也足了。真可谓“人是衣裳,马是鞍。”再低头仔细一看,鞋中映出的一张微笑的脸。

第二天我约她谈稿子的事情,没想到一见面她就冲我来了句,“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没想到咱们全年级甚至全系最朴实的学员也洋起来了。”

“都说二班宣传委员伶牙俐齿,一开口就是西北风刮棘子连风带刺的,领教了,领教了。”我笑着回了她一句。

她毫不示弱地又来了一句,“怪不得今天阳光有点刺眼,原来是皮鞋给照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噢,是刚买的吗,我怎么没见你穿啊,可不是捡来的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的话箭透我的心和我的自尊,好像是她已经洞悉了我那见不得阳光的举动,让我在她明净的眼光中感到无地自容,更不敢抬起头来让她看到我那羞红的脸和颤抖的心。那种羞愧、自责几乎让我难以自持。她得意地说,“脸皮怎么那么薄啊,不说了,不说了。”我嘟囔着回了一句,“难道穷人的孩子只配穿布鞋、草鞋,穿双皮鞋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再说了,管他布鞋胶鞋还是皮鞋,穿着舒服就行。”

回到宿舍,我感觉脸是麻的、烫的,身上是臭的。我狠狠地在皮鞋上踩了几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然后愤怒的把它扔到了垃圾箱里。到了晚上,辗转悱恻,难以入睡。心想这辈子可完了,自有生以来,气节是自己的灵魂和支柱,凭着喂牛喂出的牛劲和诚信,被推荐上了大学,又凭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得到了领导和同学的好评,而不是依靠什么皮鞋、手表。今天为了博取心上人的欢心,竟然做出如此令人不齿之举。真是有负父母的养育,也有负于朴实的乡亲。幸亏没有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否则就等于为自己的虚荣做了广告,若是被弃鞋的同学认出,自己还有何脸面在系里学校里立足?!

“不行,不能一仍就算完事,穷人应有穷人的骨气,否则一生受穷。我必须将它作为一面镜子,当作孔府影壁墙上的“贪”,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虚荣。”天亮时,我又偷偷把它捡了回来,放在箱子里,并工工整整地写上四个字,“以鞋为镜”。

再次见面时,她还调侃地说,“今天没有带镜子,本小姐想借你的皮鞋一用。”我说,“迄今为止,本人只穿过一次皮鞋,就招来你如此的数落。不敢了,收起来了,留着照自己了。”

毕业分配时,我留校任教,她去了青岛。那些谈对象的同学有的成了“棒打的鸳鸯”,有的被“发配”到了新疆、内蒙、贵州等地。

1978年我考取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出国留学生,那双皮鞋随我到了英国。1981年乘火车途径苏联回国时忘在莫斯科了。但在我的心里,一直没敢把它忘记,一旦遇到艰难挫折,我就想起它,梦见它。在英国留学期间,陈景润教授讲的一番话更让我懂得了做人做学问的道理。柯华大使曾开玩笑地跟陈教授说,“据说陈教授忘记了带西装,如有必要,使馆可以给你买一套。”陈教授听了有点不高兴地说,“柯大使,第一,我没有穿西装主要因为穿上西装感觉浑身不舒服,第二,学问的深浅不在衣服的名贵,没有哪一位英国教授学者因为我没有穿西装而不愿听我讲课,也没有哪一位同行因为我没有穿西装而瞧不起我。”

经过二十年的国外漂泊,可以说什么样的皮鞋我都穿过。不过那都是为了应酬。最为舒适也最让我留念的莫过于母亲衲的千层底。那才是我真正的镜子。

写于2008.9 休斯顿

作者简介: 魏礼庆 外语72级,休斯顿总领事馆 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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